译文及注释
赏析
译文
注释
悲时俗之迫阨兮,愿轻举而远游。
迫阨:困阻灾难。
质菲薄而无因兮,焉讬乘而上浮?
焉托乘:以什么作为寄托、乘载的工具。
遭沈浊而污秽兮,独郁结其谁语!
夜耿耿而不寐兮,魂营营而至曙。
营:孤独之貌。
惟天地之无穷兮,哀人生之长勤。
往者余弗及兮,来者吾不闻。
步徙倚而遥思兮,怊惝怳而乖怀。
怊惝怳:惆怅失意。乖怀:心愿违背,心气不顺。
意荒忽而流荡兮,心愁悽而增悲。
神倏忽而不反兮,形枯槁而独留。
儵忽:同“倏忽”,一会儿。
内惟省以操端兮,求正气之所由。
操端:端正操守。
漠虚静以恬愉兮,澹无为而自得。
闻赤松之清尘兮,愿承风乎遗则。
赤松:赤松子,古之仙人,传说神农时为雨师。
贵真人之休德兮,美往世之登仙;
休德:美德。
与化去而不见兮,名声著而日延。
化去:指仙去。
奇傅说之讬辰星兮,羡韩众之得一。
傅说:殷高宗武丁的宰相,传说他死后,精魂乘星上天。韩众:即韩终,春秋齐人,为王采药,王不肯服,于是他自己服下成仙。
形穆穆以浸远兮,离人群而遁逸。
浸:渐。
因气变而遂曾举兮,忽神奔而鬼怪。
曾:同“层”。
时仿佛以遥见兮,精晈晈以往来。
超氛埃而淑尤兮,终不反其故都。
淑尤:王逸《楚辞章句》:“淑,善也;尤,过也;言行道修善过先祖也。”
免众患而不惧兮,世莫知其所如。
如:往。
恐天时之代序兮,耀灵晔而西征。
耀灵:太阳。晔:光耀。
微霜降而下沦兮,悼芳草之先蘦。
聊仿佯而逍遥兮,永历年而无成。
仿佯:同“彷徉”,即彷徨、徜徉。
见了王子乔就在那儿留宿。
谁可与玩斯遗芳兮?长向风而舒情。
高阳邈以远兮,余将焉所程?
高阳:高阳氏之帝,即颛顼。程:效法。
重曰:
春秋忽其不淹兮,奚久留此故居。
淹:滞留。
轩辕不可攀援兮,吾将从王乔而娱戏。
轩辕:即黄帝,姓公孙。名轩辕。王乔:即王子乔,传说中得道成仙者,据说他是周灵王之子,故以王子为称,也叫王子晋。
餐六气而饮沆瀣兮,漱正阳而含朝霞。
六气:据道家之说,世上有天地四时六种精气,修炼者服食之即能成仙。沆瀣:露水。正阳:六气中夏时之气。
保神明之清澄兮,精气入而麤秽除。
顺凯风以从游兮,至南巢而壹息。
凯风:南风。
见王子而宿之兮,审壹气之和德。
曰“道可受兮,不可传;
其小无内兮,其大无垠。
内:同“纳”,容纳。
毋滑而魂兮,彼将自然;
滑:紊乱。
壹气孔神兮,于中夜存。
孔:很。
虚以待之存,无为之先;
庶类以成兮,此德之门。”
庶类:众类万物。
闻至贵而遂徂兮,忽乎吾将行。
译文注释
悲时俗之迫阨兮,愿轻举而远游。
有感世俗扼杀人的自由,真想飞翔起来远处周游。
迫阨:困阻灾难。
质菲薄而无因兮,焉讬乘而上浮?
性质微薄又没有依靠,以什么为寄托乘着它上浮?
焉托乘:以什么作为寄托、乘载的工具。
遭沈浊而污秽兮,独郁结其谁语!
周围是污浊黑暗的气氛,独自苦闷向谁去倾诉?
夜耿耿而不寐兮,魂营营而至曙。
漫长的黑夜里不能安眠,守着一缕孤魂直至破曙。
营:孤独之貌。
惟天地之无穷兮,哀人生之长勤。
联想天地的无穷无尽,哀叹人生的坎坷苦辛。
往者余弗及兮,来者吾不闻。
过去的事我没能赶上,未来的事我难以知闻。
步徙倚而遥思兮,怊惝怳而乖怀。
徘徊不定思绪遥远,惆怅失意心气不顺。
怊惝怳:惆怅失意。乖怀:心愿违背,心气不顺。
意荒忽而流荡兮,心愁悽而增悲。
神志恍惚如水波激荡,心中愁苦而悲哀愈增。
神倏忽而不反兮,形枯槁而独留。
忽然间魂灵飞散不返,只留下枯槁的肉体身形。
儵忽:同“倏忽”,一会儿。
内惟省以操端兮,求正气之所由。
自我反省以坚持操守,寻求天地正气从何而生。
操端:端正操守。
漠虚静以恬愉兮,澹无为而自得。
清虚宁静中自有愉悦,淡泊无为悠然自得是真。
闻赤松之清尘兮,愿承风乎遗则。
听说赤松子清高绝俗,愿继承遗风学其行事。
赤松:赤松子,古之仙人,传说神农时为雨师。
贵真人之休德兮,美往世之登仙;
看重养真之人的美德,羡慕古人能升仙超越生死。
休德:美德。
与化去而不见兮,名声著而日延。
形体虽然物化消失不见,名声却显耀而长存后世。
化去:指仙去。
奇傅说之讬辰星兮,羡韩众之得一。
傅说骑星升天多么神奇,韩众服药成仙令人羡慕不已。
傅说:殷高宗武丁的宰相,传说他死后,精魂乘星上天。韩众:即韩终,春秋齐人,为王采药,王不肯服,于是他自己服下成仙。
形穆穆以浸远兮,离人群而遁逸。
身形肃穆地渐渐远去,离开人群而超迈高逸。
浸:渐。
因气变而遂曾举兮,忽神奔而鬼怪。
循着气的变化层层高飞,把鬼神也惊得奔走诧异。
曾:同“层”。
时仿佛以遥见兮,精晈晈以往来。
朦胧中似乎远远可见,神灵光芒闪烁往来任意。
超氛埃而淑尤兮,终不反其故都。
超越尘埃修善超过先祖,再也不会返回故国乡里。
淑尤:王逸《楚辞章句》:“淑,善也;尤,过也;言行道修善过先祖也。”
免众患而不惧兮,世莫知其所如。
摆脱众多患难无所畏惧,世人都不知他们的踪迹。
如:往。
恐天时之代序兮,耀灵晔而西征。
担心岁月流逝季节交替,辉煌的太阳也已向西下行。
耀灵:太阳。晔:光耀。
微霜降而下沦兮,悼芳草之先蘦。
薄薄的秋霜下降大地,可怜那芳草最先凋零。
聊仿佯而逍遥兮,永历年而无成。
姑且漫步游荡逍遥一番,长久地一年年事业无成。
仿佯:同“彷徉”,即彷徨、徜徉。
见了王子乔就在那儿留宿。
询一元之气纯和之德之详。
谁可与玩斯遗芳兮?长向风而舒情。
谁能与我赏玩残留的芳草?早晨对着清风放松心情。
高阳邈以远兮,余将焉所程?
高阳帝的时代十分遥远,我怎么效法他高洁的品行?
高阳:高阳氏之帝,即颛顼。程:效法。
重曰:
再说道:
春秋忽其不淹兮,奚久留此故居。
春去秋来光阴不停留,何必久久地留在故乡?
淹:滞留。
轩辕不可攀援兮,吾将从王乔而娱戏。
轩辕黄帝既然不能高攀,我将跟着王子乔嬉娱游赏。
轩辕:即黄帝,姓公孙。名轩辕。王乔:即王子乔,传说中得道成仙者,据说他是周灵王之子,故以王子为称,也叫王子晋。
餐六气而饮沆瀣兮,漱正阳而含朝霞。
吞食六精之气而啜饮清露,漱着正阳之气含着朝霞之光。
六气:据道家之说,世上有天地四时六种精气,修炼者服食之即能成仙。沆瀣:露水。正阳:六气中夏时之气。
保神明之清澄兮,精气入而麤秽除。
保持精神心灵清明澄澈,将精气吸入将浊气扫荡。
顺凯风以从游兮,至南巢而壹息。
跟随和畅的南风出游,休息在南方神鸟的巢穴之旁。
凯风:南风。
见王子而宿之兮,审壹气之和德。
见了王子乔就在那儿留宿。询一元之气纯和之德之详。
曰“道可受兮,不可传;
王子乔说:“道可以从内心感受,不可以口耳相传。
其小无内兮,其大无垠。
说它小则无处不可容纳,说它大则大到无边无沿。
内:同“纳”,容纳。
毋滑而魂兮,彼将自然;
不搅乱你的神魂,它就自然而然地出现。
滑:紊乱。
壹气孔神兮,于中夜存。
这一元之气非常神奇,半夜寂静之时方才可感。
孔:很。
虚以待之存,无为之先;
要以虚静之心来对待它,不要万事只想着自己占先。
庶类以成兮,此德之门。”
各类东西都是这样生成,这就是得道的门槛。”
庶类:众类万物。
闻至贵而遂徂兮,忽乎吾将行。
听罢至理名言便想远去,忽然间我就出发前行。
赏析
全诗按思想感情的脉络,可以分成九段。
第一段是总起,交代远游的原因。基调是开头两句:“悲时俗之迫阨兮,愿轻举而远游。”对恶浊朝廷的迫害充满悲愤,只得去远游了。到哪里远游呢?“托乘而上浮”,去的是天上,是人们所崇仰的神仙世界。
第二段写远游者的心境,反覆吟咏“心愁凄而增悲”、“求正气之所由”,定下全诗感情基调:悲愤的追求和坚定的信念。到四方远游的宁静环境,和诗人关怀现实的热烈内心,形成一对矛盾,从而引导下文诗人情绪的多变反覆。
第三段提出一系列的仙人:赤松子、傅说、韩众等,作为追慕的对象,“贵真人之休德兮,美往世之登仙”。不过,诗人内心仍然隐隐作痛:他忘却不了故乡,忘却不了世俗社会。难道得道升天、腾云驾雾,就可以躲避小人们的迫害吗?诗人无法回答。诗人的怀疑,实际上是自己对远游复杂的心理表述。
第四段诗人的思绪又回到世俗社会,想到善良忠诚而遭朝廷迫害的情形,感到高阳帝时代清明的政治不会再出现,只好认真规划自己远游的行程了。第四段与第三段在内涵上相对。第三段写上天游玩却怀念人间,第四段写人间受苦就向往上天遨游。天上人间,始终成为诗人心灵的两极,时左时右,使情绪澜翻不已。
第五段是对三、四段情绪的决断。一开头有“重曰”二字,先重重地下断语:“春秋忽其不淹兮,奚久留此故居?轩辕不可攀援兮,吾将从王乔而娱戏。”世俗社会不能再留恋了,还是去飞天遨游吧!向南、向南,先向南方游览。诗人决断去远游,又定下方向,至此,才是远游从思想落实到行动。那么,诗人向谁请教远游的道理呢?第一位远游导师,便是王子乔。定了信念,请教仙人,远游便确定无疑了。
第六段是仙人王子乔的话。诗人把仙人的话,用富有节奏的文字记录下来,实质上是通过王子乔的话,表达自己对远游的体会:既然现世已无有道贤君,那么,上天悟道就是成仙立德了。古人说,人生三项不朽的事业是立德、立言、立功,立德是最重要的。既然在人间不能再立德,成仙修行便是最佳道路了。王子乔的话,诗人的领悟,都集中在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这一点上,可见诗人仍未忘情于世:人间的道德规范永远深烙在他心中。
第七段写诗人远游的第一站:上天宫参观。上天之前,诗人吸取天之精气,神旺体健,然后乘云上天,进入天宫之门,游览清都等天帝的宫殿。古时说天帝宫殿在天的中央,诗人升天后先到天中央,作为出发的基点,可见在他心灵深处,仍然有一个天帝,那是人间君王在天界的投影。隐约之间,人们感到屈原离开楚国都城远游,心中时刻忘不了人间的君王。
第八段,写诗人远游的第二站:游览天上的东方与西方。先是游东方。诗人出游的队伍不是三两什役,而是一大队龙神卫护,八龙驾车,风伯、雨师、雷公做侍卫,真是威风八面、气势威严。拜会过东方太皓天帝和西方金神蓐收之后,诗人有点飘飘然了,享受到得道成仙的乐趣。但是,从高空下视。瞥见故乡,心中不禁隐隐作痛。该怎么办呢?决定再向南游,希望找到舜帝一诉衷肠。这一段写出游队伍的庞大神奇,既有大胆热烈的想像,又有丰富具体的铺陈,使出游的行列成为神仙世界的展览,渲染出成仙得道的快乐气氛。
第九段是全诗的结束,又可分两个层决。第一层写游览南方和北方,拜会南方之神祝融和北方之神颛顼,都深受教益。游南方北方的描写,比游东方西方简单一些,因为同样一支队伍,不必重复描述。只是突出了南方的鸾迎宓妃、湘灵鼓瑟,以及北方的冰积寒冷。第二层概括游览东西南北四方天空大地,感悟到人间应该有一个新的世界,那便是超越儒家的教化,使人与天地元气相一致,天、地、人和谐共处。这样,即使不离开人间远游,也能感受到生命的快乐了。
《远游》一诗,写的是想像中的天上远游,表达的是现实人间的理想追求。诗中出现了大量的神仙怪异之物,先后有太皓、西皇、颛顼等四方上帝。有雷神丰隆、木神句芒、风神飞廉、金神蓐收、火神祝融、洛神宓妃、湘水之神湘灵、海神海若、河神冯夷、水神玄冥、造化之神黔瀛等各类正神,有玄武星、文昌星等星官,有赤松子、傅说、韩众、王乔等仙人,有八龙、凤凰、鸾鸟、玄螭、虫象等神话动物,有汤谷、阊阖、太微、旬始、清都、太仪、微闾、寒门、清源等神话地名,迷离惝怳,令人目不暇接,心驰神摇。这正是战国时代民间传说与原始宗教交叉的产物,反映出楚文化富于想像的特色,显示了诗人吸取民间文艺素材进行诗歌创作的艺术视野,和操纵开合运用自如的创作能力。这位伟大的诗人的诗歌为人们保存了大量的古代神话素材,成为后代文学艺术创作的重要借鉴依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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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庭筠的《织锦词》既不同于王建的《织锦曲》,写“贡户”之艰难,更不像他自己写的另一首《锦城曲》,为织锦工人而鸣不平。这一首《织锦词》写的却是一个为着自己的丈夫而织锦的少妇。这样的少妇,既不是平民贡户,也不是满身罗绮不事生产的贵妇,而是既不用担心编入贡户又有很高的文化技艺的人。这样兼有贵族和平民二者之长而又无其短的人,在现实生活中恐怕是不存在的。因此可以说她是如《红楼梦》里的林黛玉那样,是一个寄托了作者理想的文学人物。因此,这首诗不能说写的是谁,而只是写一种忠而被弃的悲哀之情。但是,温庭筠是对人性人情感受特别深刻细腻的文学家,所以他才能把这一段虚拟的痴情写得如此动人,可以说是绝唱。
此诗先写织锦之环境:“丁东细漏侵琼瑟,影转高梧月初出。”这是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。此诗妙在写夜色而不从可以诉诸视觉的夜色入手,却用无从捉摸的音响领起。这在艺术构思上,难度是很高的。这样的设计正体现了温庭筠的高明之处。“丁东细漏”,古时夜间用铜壶滴漏以计时,这就点明了夜。漏上着一“细”字极有讲究:它说明夜已深了,铜壶水已无多,故而漏细;漏细而其声可闻,说明万籁俱寂,夜已深沉。四个字写出了“更深人静”的客观典型环境。从声音入手,不仅可以做到具体而微地写出夜的深沉,而且还入神地表达了主人公专心致意的神态。她专心于织锦,心不他骛,是以夜色不可见;而漏声因为实在太静了,禁不住它要钻入耳内。四个字,点明了时间,渲染了环境,突出了主人公的神态。温庭筠是善于从听觉的角度传神写景的,这大约同他同时也是一个大音乐家有关。
诗写到这样,也许多数诗人是可以做到的。而温庭筠的高明还在于在这七个字之中,不仅极真切地写出了客观环境,而且还传神入妙地托出了主人公的主观世界。这就不是每个诗人都可以轻易达到的了。“侵”,是犯的意思,词曲中移宫换商,谓之换声犯调。“侵琼瑟”,是使漏声变为瑟声,正像犯声一样。“丁东细漏侵瑶瑟”,是说那细细的漏声,在女主人公听来,好像是谁在鼓瑟。瑟是一种发音悲凉的乐器。《汉书·郊祀志》:“秦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,悲。”那么,这女子也一定是有什么心事的了。温庭筠在他的另一首《瑶瑟怨》中说:
冰簟银床梦不成,碧天如水夜云轻。
雁声远向潇湘去,十二楼中月自明。
据刘永济先生解释说:“瑟有柱以定声之高下,瑟弦二十五,柱亦如之,斜列如雁行,故以雁声形容之。结言独处,所谓怨也。”(《唐人绝句精华》)温庭筠写的《瑶瑟怨》,就是抒发因寂寞孤独而痛惜光阴虚掷的忧思。这里正是因为织锦的女子也有这样的怨思,故而一听到丁东之声,就想到有人也如同她自己这样的有所怨恨而鼓瑟。作者通过幻听以传神,巧妙地表达了主人公的内心世界:人在织锦,而思绪却萦绕在离人的身上。是以细细的漏声,反映到她的大脑里,想象马上就把它译成了瑟怨。这不仅使读者进入了典型环境,亦且进入了主人公的内心世界。由于诗一开头就写出了她的感情之深挚,使读者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心灵,因此对于她为何而怨,就不能不使读者挂心,它迫使读者想要急于知道她的命运。就这样,诗一开头就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,使人不能不叹服。
第一句是写室内的人听到室外的声音,是由里及外。第二句,诗人换了一个角度,从室外透视到室内。“影转高梧月初出”,虽然有“初出”的字样,然而从高梧影转看,应该是指月初出一直到影转西斜,包含着很长的一段时间。诗不能像散文那样可以充分地描写,所以用了一个倒装句,不仅概括了全过程,也显得更有诗味。高梧叶阔而枝多,在惨白的月光下,定然会投下满院的浓阴。则月色虽白,而阴影却浓,从而可以非常鲜明地看到泛出桔黄色灯光的纱窗。窗上映着她那织锦的姿态,有如黑色的剪影。色彩层次分明,而又柔和协调,恰似一幅新颖绝妙的秋织图。诗人通过这一联,一里一外地双层夹写,把个夜深犹辛勤地织锦的少妇,以及她在这深夜织锦时的思绪,极有层次地表达出来了。短短的十四个字,却有着很大的容量,这是了不起的张力。而读来又是轻松自然的,不是作者诗才游刃有余,不可能做到这样。
第二联“簇簌金梭万缕红,鸳鸯艳锦初成匹”,进一步写她的劳动。机声簇簌,震落晨星;千丝万缕,织尽朝霞。她就是这样一梭过去,一梭过来,不知熬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,这才织成了这样一匹色彩鲜艳的鸳鸯锦。
第三联紧接着写刚织下的锦:“锦中百结皆同心,蕊乱云盘相间深。”她是和着爱情织的,所以把锦上的与鸳鸯相间的云水花纹,竟都织得乱若一个个的同心结。这一联承“初成匹”而来,正是她把锦卸下机来展开看时的心理活动。这里有心乱的痕迹,有歪打正着的惊喜,有对于自己慧心巧手的自豪,当然更多的还是如云似水的柔情,和鸳鸯般双双偕老的幸福憧憬。唐末诗人郑谷有一首诗写鸳鸯非常传神:“移舟水溅差差绿,倚槛风摇柄柄香。多谢浣纱人不折,雨中留得盖鸳鸯。”有此绿盖,风雨也可以置之度外,且复卿卿我我。把一对鸳鸯写得十分深情别致。而她这里却是把对对鸳鸯置于“蕊乱云盘相间”的深处,未免显得有些慌乱,是以她要特地的要将这“蕊乱云盘”织成“百结皆同心”的模样,只是这一来反倒衬出了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她将这一腔惶惶不定的相思之情,写得无比动人。如果说郑谷的鸳鸯,是笃定的,幸福的,而她这里的鸳鸯,纵是绕在许多的“同心结”中,却是益发地显出不牢靠来。
第四联“此意欲传传不得,玫瑰作柱朱弦琴”,是说尽管将心事织进了鸳鸯锦里,她犹自不放心、不满意,诚恐自己织进锦里的心思不能为他所理解。何况尽管鸳鸯多情,也难以传达自己那复杂的思絮。于是,她激动不安地徘徊了起来。走着,走着,她看到了房中的琴,那是高贵华丽的琴,她不禁坐下弹了起来,压抑的思绪希望能得到宣泄。然而这正如古诗里说的:“音响一何悲,弦急知柱促。驰情整巾带,沉吟卿踯躅。”知音人远,四顾茫然,这欲传而不得传之情,纵弹入琴里,也难奈人远。这就仿佛“风多响易沉”,仍然无由可达。
于是,她想到了古诗:“文彩双鸳鸯,裁为合欢被。著以长相思,缘以结不解。”她是应当熟读古诗的。这也说明了温庭筠的古诗并非上接梁陈宫体,倒是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《古诗十九首》的。但她感到这种感情还不够强烈,她还要更鲜明一些。于是,这才有第五联的“为君裁破合欢被,星斗迢迢共千里”。她要更翻进一层,要把这鸳鸯锦缝成的合欢被,再裁破开来,寄一半给他,留一半给自己。千里与共,这的确是奇想。当他俩虽分开,却是睡在同一合被子里的时候,那怕纵隔着一千里,她也会感到他们终是在共盖着一床被子的。当他俩各盖着半合被子而望着牛郎织女星座的时候,也可以笑这银河终于隔不开她这千里与共的大被。那么这时,纵是深秋,因为她感到他就在自己的身边也一定不会觉得冷的。感情到了如此忘情的地步,因此可以说就连苏东坡的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也都不及他这“为君裁破合欢被,星斗迢迢共千里”之痴情感人,虽然苏东坡的这句也许正是从他这里获得了灵感。
末联:“象尺熏炉未觉秋,碧池已有新莲子。”这一联却是两层意思。
这个少妇的感情是这样的强烈。杜甫那难得的千秋丽句:“香雾云鬟湿,清辉玉臂寒。何时倚虚幌,双照泪痕干。”在她看来都嫌这愿望太远、太空。她要的是付之行动,那怕在这里仅半合被子也好。李商隐应是善于写爱情的。然而在她这里,纵是李商隐的“刘郎已恨蓬山远,更隔蓬山一万重”也犹为浅薄,甚至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腊烛成灰泪始干”的名句,也不及末联中的出句“象齿熏炉未觉秋”的浑厚,浑厚到痴的程度。看来她只要心中有了他,客观世界的冷热就已失去了它的存在价值了。正如安徒生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那样,虽然小女孩身体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冻僵了,而精神却随着温柔的祖母进入了天堂。
和他这个意境相同的,大约只有稍早于他的施肩吾的《夜笛词》:
皎洁西楼月未斜,笛声寥亮入东家。
却令灯下裁衣妇,误剪同心一半花。
但相比之下,痴情蜜意,仍然远不及温庭筠。诗人写到这里,可以说是从各个侧面把一个聪明、勤劳而又温柔心细的女子写足了,无以复加了。然而这却只是他的铺垫。全诗十二句,他用十一句作铺垫,多角度地把她的感情抬到了如醉如痴的高度,为的是让她从这样的一个高度上忽地一落千丈,跌入了等来的竟是那负心汉另有新欢的痛苦深渊。
“碧池中有新莲子”,运用的是《乐府诗·子夜歌》的传统手法。《子夜歌》里有:
玉藕金芙蓉,元称我莲子。
乘月采芙蓉,夜夜得莲子。
处处种芙蓉,婉转得莲子。
这里的“莲子”都是“怜子”的谐音。“子”是古时对男子的美称,《乐府》把它和“芙蓉”(夫容)对衬,也就是指丈夫。所以这里的“碧池中有新莲子”,是说她所思念的丈夫,在外面已有了新的怜爱他的人了。换句话说,就是另有新欢。
她如此勤劳、深情厚意地为了他,没想到他却另有新欢,则以上一切痴情,至此竟成灭顶的悲哀。那十一句愈浑厚动人,则这第十二句痛苦的分量也就愈重。虽然最后一句写得这样清淡,但是,当女子之情愈痴,则被弃之悲也就更动人时,无须说他如何负心,其薄情也就自见了。在这种极度的悲痛之后,诗人竟没有写出她与之相应的激烈的诅骂,似乎力量很轻,与前十一句不相匹敌。其实这不屑于置一辞的冷淡,正是她极其痛苦而又糅合着极其蔑视的强烈到了反常的境地,以至再恶毒的诅骂都显得太轻了,也显得自己太庸俗了。只有这无言的痛苦与鄙弃,才能显出它巨大的力量。这就是他以十一比一的艺术构思的道理。
温庭筠是同情这样的女子的。这种对于爱情热烈的歌颂,正反映了作者自己的情感。他把女子写得这样美好(无论从才、从德来说),而终于被遣弃,弃而不知,仍然一片痴情,可见其品性的纯朴与真诚。而被弃后,又是有骨气,有教养,不露丝毫的痛苦与乞怜甚至怨恨之情。对于她,诗人都没有直接歌颂,注解《唐诗三百首》的清陈婉俊很理解温庭筠的这一点。她曾指出《瑶瑟怨》为“通首布景,只‘梦不成’三字露怨意”。这很能说明温庭筠的艺术特色。他只通过布景,就把一个该有多少怨恨的女子写活了。当然,这体现了温庭筠的技巧,但最重要的还在于温庭筠的心灵是和这样的女子共通的。他为了坚持进步立场,也曾到了这样痴情的地步。他宁肯“以窜死”,也决不改变初衷。如果没有这样的感情,也是无法这样深刻地表达得出来的。和温庭筠一样,曾受知于裴度的还有一个元稹,然而当裴度一失势,他便立即投向裴度的政敌,以竖宦的阴腐势力为奥援而爬上了宰相的高位。是以他的代表作《莺莺传》就把一个张生始乱而终弃的薄幸行为称之为“善补过”来加以歌颂;而以“身不胜妖,是用忍情”来为自己在政治上变节作开脱。然而元稹在当时却可以一直做宰相,而温庭筠反而落到个“薄行”之名而“不用”,终至“以窜死”。此诗所写的小小的爱情悲剧,也可以说是晚唐社会的缩影。
